有这样一群人,在城市里居住、工作,却不安于两点一线的上班族生活。他们渴望多一份体验、多一种身份,于是选择了骑山地车。城市里,他们是彬彬有礼的白领和精英,而到了野外,则摇身变成野性十足的车手。“骑迹”俱乐部的阿元,就是他们之中的代表人物。

本版撰文 唐骋华
2006喀喇昆仑山地越野挑战赛
9月的巴基斯坦东北部,正从雨季滑向冷季。阿元抖抖肩,驱走湿气和寒气。一想到来参加这场山地车越野赛的全是世界顶尖高手,阿元既兴奋又紧张。兴奋可想而知,紧张则因为尽管自己是业余的,且以个人名义参赛,但毕竟是少数几名中国选手之一,输得太难看脸上挂不住。临行前阿元和伙伴嘀咕:要不别在车上插国旗了,省得丢人现眼。
国旗到底插了,畏缩比失败更丢人。捏牢车把,胯下是精心组装的山地车,只需脚踩踏板,阿元就踏实了。“砰!”发令枪响,启程,大风摩擦国旗,猎猎作响,敲打着阿元的耳膜。“没别的想法,拼命向前。”
该地区刚经过地震,强度和1976年唐山大地震一样,7.8级,巴控克什米尔首府穆扎法拉巴德70%的城区被毁,媒体称之为一场由印度板块运动制造的“交通事故”。车手们就在“事故现场”角逐。
异域风光有种神秘的美,连夕阳的余晖仿佛都抹着著名的巴基斯坦香料。而阿元明白,危机,总是在美景背后窥伺。看,沿途那么多选手出了状况:翻车、受伤、迷路、退赛……最困难的是在第二阶段,以海拔3000米为起点,一直攀升到4000米,全程30公里。不仅翻山越岭,还需扛车过河,“河不算宽,才10米,可水是山上融化的雪水,寒冷得刺骨。”沿途塌方、滑坡频繁,碎石犹如利刃,一不小心就可能导致爆胎。“补胎至少5分钟,甭想取得好名次了。”凭着不可思议的技巧和些许运气,阿元顺利完成任务,取得该阶段小组第3名和个人第19名的佳绩。
我无法忍受孤独即使这需要我的放弃
“我是一个‘爱面子’的人。”爱面子的人最难忍受孤独,因为孤独里没有“面子”的位置。对孤独的恐惧始于9年前,情节像电影《阿甘正传》。那天早上7点,阿元从睡梦中苏醒。周末休息,窗外夏天肆虐,窗内无聊蔓延。阿元翻身起床,琢磨着如何填补空虚。本能地,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去骑车吧。头上扎根毛巾吸汗,目的地不明,只是飞驰。居然从厦门直飙泉州。
这一骑,就从20出头骑到30出头,从厦门“骑”到上海。而这也差不多是阿元最后一次独行。经过100公里的宣泄和6个多小时的暴晒,近乎散架的阿元头脑发胀昏昏欲睡。第二天,自行车托运,他乘车返回。原本为了排遣孤独,酷烈的阳光倒把孤独热胀了好几倍。被工作纠缠了大半天之后,阿元无法承受脱离人群的孤独。于是他开始频繁参赛。“比赛是克服孤独的有效方式。”阿元几乎每周都要比赛,长假期间更闲不住,实在没机会也得想方设法痛痛快快骑它一场,否则浑身虚弱。
“那为什么你也曾退赛?”作者指那次喀喇昆仑公路车赛。“在公路上骑车纯粹硬碰硬,专业选手的优势立刻显露无遗,我始终落在很后面,只能和两名同病相怜的‘难友’拉锯。”超越高手的快感没了,几个回合下来阿元就颇觉无趣乃至无聊。
由于处于末尾,身后跟着许多慢慢行驶的保障车辆,好像在讽刺他的“乌龟爬”速度,一架摄像机更把他的尴尬向全世界直播。爱面子的阿元实在难以忍受,铆足劲冲过一个高坡后,他戛然而止,决定退赛。那两名“难友”流露出惋惜的神情,劝他继续坚持。可阿元还是退出了,这种近乎绝望的拉锯对他来说太过致命,以至于宁愿忍受退赛后的寂寞,也不愿忍受比赛中的孤独。
组装山地车仿佛组装着自己的人生
如果说飙车带来了自由的快感,亲自组装车辆对于阿元则包含着另一重意义。阿元从事广告设计,亟须想象力,但想象力太丰富了,也让他觉得生活好像挂在半空的广告牌:绚丽夸张,有些不着边际。
装车就很实在,每个零件的选购、匹配都有章可循。按照体重、身高、骑乘姿势配车架,避震前叉选用适于山地越野的Tgs,钢圈为耐震的双层圈,轮胎肯定要用越野型的齿钉胎,轮组和传动系统属于大件,每个细节都不能马虎,刹车是生死关头,必须精益求精,采用最棒的……通过严谨的组装,已过而立之年的阿元渐渐自信起来,生活还尽在掌握之中。
组装时,阿元会想起中学时代的那次经历:跨上一辆山地车,稍稍使劲便跃升5个台阶。果然比永久牌更男人!无论今后达到多少高度,阿元都会牢牢记住这个男人的起点。然而这辆车是他向家境好的同学借的,完成人生的处子跳后,很快就失去了它。阿元的心变得空荡荡的,忍不住又借来,从所在的福建某小镇骑到城里,30公里的磨损,把同学心痛得咬牙切齿。
背地里阿元也咬牙切齿,车被“夺走”使他产生了一种任人摆布的感受。阿元讨厌这种感受,他发誓要完整地拥有一辆山地车,用自己的车骑自己的人生。于是大学毕业,工作的第一个月,阿元撇开房租、食宿,先从2000元的工资里甩出1600多元,跑遍车行,组装了首辆“豪华”山地车。骑着这辆车,阿元开始了属于他的“骑迹”。
即便今天,阿元也常常透支万把块钱更新换代。每装完一辆,他都会心满意足地嗅着新轮胎的橡胶味,这股味道带他回到童年、回到那一跳,“5个台阶。”阿元记忆犹新。
●新闻背景
今年4月6日,第二届中国黄山国际山地车节在黄山市黟县隆重举行,来自世界各地的车手聚集一堂,共同切磋车技。尽管多数国人仍只是把自行车当作代步工具,但随着家庭轿车日益普及,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自行车的其他功用。特别是山地车,它适于旅行、锻炼身体、进行比赛。近些年,各种山地车比赛方兴未艾。
陌生的城市让我没有方向
阿元不喜欢乘地铁,因为看不见云彩。阿元喜欢云彩,喜欢看她们千变万化的姿态和色泽,喜欢骑车追逐她们和被她们追逐。地铁通道却无法兴奋阿元。不管刮风下雨、季节轮换,那儿总是日日相同的色泽、相同的光影,以及相同的人流。相同的人流在相同的出口聚散,“仿佛流沙,令人迷惘。”
城市繁复多变,阿元有时陷入其间手足无措,哪怕手捧地图,哪怕来上海已整整9年。此际,阿元知道应该暂且跳出城市,跳上自行车,寻找新天地。比如去过十几次的安徽霞坑。那真是个奇异的地方。春天,金灿灿的油菜花漫山遍野;秋天,黄金甲般的菊花肃杀怒放。花与花的交替激活了阿元的灵魂,他变得诗意盎然。
阿元不喜欢乘地铁,还因为行驶于黑漆漆的隧道里,找不到参照物的他会丧失方向感,甚至闹不清自己是往或是返。对一个异乡人而言,这太恐怖。更重要的,阿元是山地车手,乘车时却身不由己,不能运用自己的双脚,好几次了,他的胸膛涌起一股莫名的惊慌。如果在山地骑车,阿元就能根据太阳的移动和景致的变化来确定方位,然后依靠双脚掌控行程。回到城市后的相当一段时间,他会很踏实。
不过阿元并没有做专业车手的打算。还在鼓浪屿念大学的时候,每逢游泳考试,永远不会踩水的阿元就只能沿着岸边猛游,直至精疲力竭。他不敢扑向纵深,怕回不来。“在城市待久了难免有些迷失,但城市毕竟是岸,离不开。”阿元只希望通过山地骑车,让人生更丰富些。对于未来,阿元有些不置可否。多数国人还仅仅把自行车当作代步工具,“大环境不太好,或许哪天我会像阿甘那样,停下,不跑了。”
谁知道呢,不过至少当下,你在山间旅行时看见一位皮肤黝黑、肌肉匀称、眼神炯炯的年轻人正骑车如飞和大自然亲密接触,请相信,他就是阿元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